众人呼吸俱是一滞。这是洛阳城最狠的活契——以生死为约,以田产为信,将少年将军的命运,钉死在少女绣娘的针线与算盘之间。

        意个凝望着她,暮色渐浓,他眼中却燃起两簇幽火:“阿姊放心,我定活着回来签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牡如抬眸,目光澄澈如初遇那日,“那你记住了:若你战死,我便把田产全数捐给官府,建一座义学,专教农家女识字。若你活着,我就……”她忽然莞尔,颊边酒窝浅浅,“我就把你阿爷留下的那柄青铜剑,重新开刃,挂在咱家门楣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意个怔住。那柄剑早已锈蚀斑驳,剑鞘上蟠螭纹都模糊了轮廓,阿爷临终前曾叹:“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”可牡如说的不是“剑在人在”,而是“剑开刃,门楣悬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她要的从来不是他活着归来,而是他活着归来时,仍配得上站在她身边,成为她门楣上那一道凛冽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晚风陡然转急,卷起亭中竹帘猎猎作响。远处黄河涛声隐隐传来,如千军万马奔涌不息。意个忽然单膝跪地,右拳重重抵在左胸,鲜卑古礼,敬天敬地敬所爱之人:“意个起誓:此去朔方,不破胡虏不归乡;若违此誓,愿受黄河水溺,烈日焚身,永世不得踏足洛阳故土!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未落,亭外传来一声短促犬吠。柴垛上的牧狗竖耳昂首,朝北面山坳狂吠不止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山影深处,一行黑点正逆着夕照缓缓移动——那是北奴与楼仪率亲卫队巡营归来,甲胄在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。两骑当先,马鞍旁各悬一只皮囊,鼓鼓囊囊,随着颠簸发出沉闷撞击声。近了才看清,那是满满两囊新收的黍米,颗粒饱满,金灿灿如凝固的阳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北奴翻身下马,将皮囊卸在亭阶下,拍去甲叶上尘土:“夫人,今秋黍子收成好,碾米后够屯满三间仓房。”他目光掠过意个膝头,又迅速垂下,只对牡如说话,声音沉稳如大地,“公子若北去,营中粮秣,我与楼仪亲自押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楼仪解下腰间牛皮水囊递来,囊口系着褪色的蓝布条——那是当年牡如初学缝纫时,用阿娘剩下的布头给他打的结:“夫人尝尝,山涧新汲的泉水,煮过黍米粥,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牡如接过水囊,指尖触到布条上歪斜的针脚,心头蓦然一热。她仰头饮了一口,清冽甘甜直透肺腑,仿佛饮下了整条黄河的源头活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水。”她抹去唇边水渍,将水囊递给意个,“喝吧,带着这股甜味上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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