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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腊八夜的风刮过青瓦,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纸灰,像垂死的蝶扑向巷口那盏孤灯。灯焰摇曳,将出主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单薄,仿佛一折即断。她走得极慢,鞋底碾过冻硬的雪渣,发出细微的碎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喉管上。身后再无人追来,可那道明黄龙袍的轮廓却烙在眼底,烧得瞳仁发烫——不是幻影,是活生生的、被万民跪拜的帝王;不是相心,是过然,是赐死李文思的圣旨执笔者,是亲手将她从红杏阁拖入深渊又捧上云端的九五之尊。

        巷子愈深,灯火愈稀。她忽然停步,俯身拾起半截断簪,银丝缠着褪色的红绒,正是初见时他替她绾发用的那支。那时他指尖微凉,说“阿出鬓角散了”,语气寻常得如同问一句“粥可温”。如今这簪尖还沾着方才奔逃时蹭上的泥灰,她攥紧,锋刃割进掌心,血珠沁出来,混着冷汗滑落腕骨。疼是真疼,可比不上心口那处空洞——原来最狠的刀不是悬在颈侧,而是日日贴着胸膛,暖着你,哄着你,等你把命交出去,才掀开袍角,露出底下森然金线绣就的龙爪。

        拐过第三道弯,巷子尽头竟立着一座塌了半边山墙的破庙。门楣歪斜,匾额只剩“慈”字残角,檐下蛛网密布,风过时簌簌抖落陈年积尘。她本欲绕行,却瞥见庙门虚掩,内里透出一点微弱青光。鬼使神差推门而入,佛龛倾颓,泥塑菩萨缺了半张脸,断臂斜指虚空。青光来自供桌——一只粗陶碗里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浮着三粒干瘪的红枣,旁边搁着半块冷硬的腊八粥饼,饼上还印着模糊的“福”字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那个卖炭老翁的家?可此处分明离城郊甚远。她怔忡间,忽听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。转身刹那,一柄乌木折扇“啪”地抵住她后颈,扇骨冰凉,带着松墨与陈年药香。崔昀的声音贴着耳廓漫上来,懒散里裹着淬毒的蜜:“出儿,你逃得真急,连我留的粥都忘了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浑身僵直,不敢回头,只从水面倒影里瞥见他青衫儒巾,左颊一道淡疤蜿蜒至下颌,眼神却比从前更亮,亮得瘆人。“你怎知我在此?”她声音发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猜的。”他轻笑,扇尖缓缓下移,挑起她沾雪的袖缘,“这巷子七拐八绕,唯此处能避风,唯此处有旧庙——当年你随李文思初入京,躲债时便藏过这里。”扇骨顺着她小臂游走,停在腕脉处轻轻一按,“脉搏跳得这样快,是怕我,还是怕……想起他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文思三个字如针扎进耳膜。她猛地抽手,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,力道不重,却像铁箍。“松手!”她低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急什么?”他倾身向前,青衫袖口擦过她耳垂,“你可知今夜城楼之上,那位陛下为你废了多大阵仗?蠲免三成赋税,开仓平粜,百姓叩头磕出血来——可他半步没离开城楼,连看都没看你一眼。”扇尖忽然挑起她下巴,迫使她直视水面倒影里两张脸,“你瞧,他穿龙袍的样子,可比李文思穿锦袍时更威风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住口!”她抬膝猛撞,却被他侧身让过,反手将她按在倾颓的佛龛上。泥塑菩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,断臂指向她头顶。崔昀气息拂过她额角:“恼羞成怒了?可事实就是如此——他怕你恨他,所以不敢近前;他怕你弃他,所以连夜调龙组暗卫护你周全;他怕你死在他手里,所以宁肯放你在这寒夜里独自发抖……”他顿了顿,扇骨倏然划开她领口半寸,露出锁骨上一点朱砂痣,“这痣,是我初见你时点的。那时你说,要记着李文思给你的第一个恩典。如今呢?你记得他给你的第一个谎言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眼前发黑,胃里翻搅,猛地挣开,踉跄退至墙角,指甲抠进砖缝渗出血丝。“滚!”

        崔昀却不恼,慢条斯理收拢折扇,目光扫过她染血的手指:“你伤自己,他心疼;你恨他,他煎熬;你逃开,他满城寻你——这世上最痛的刑罚,原不是刀斧加身,而是叫一个人明知自己是饵,偏还要咬钩。”他转身走向庙门,青衫摆拂过蛛网,“对了,那老翁今晨已被州府请去‘喝茶’,你若想救他,明日辰时前,来西市口茶寮找我。记住,只许你一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门扉合拢,青光熄灭。庙内霎时沉入墨色,唯余她粗重的呼吸声,与泥塑菩萨空洞眼窝里滴落的一声水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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