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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来人已经到了廊口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机这才看清楚,淮南王身量极高,b石崇、b贾谧、b满座任何一人都要高出半个头,一身玄sE劲装,未着甲胄,腰间却佩着一把式样简朴的长剑,剑鞘磨得发亮,显是常年贴身佩带、绝非摆设的物件。他面容英挺,眉目深峻,鼻梁高直,唇线紧抿,行走间步履沉稳,没有半点宗室子弟惯有的骄矜之态,也没有寻常武将那种外露的煞气,倒像是山岳本身走了过来,不必咆哮,自有一GU教人不敢直视的重量。陆机自诩阅人无数,江东顾陆朱张四姓子弟见得多了,洛yAn公卿也见得多了,却是头一回见着这样一副容貌——生得极好,却半点不显轻浮;肩背宽阔,双臂修长而有力,一望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,绝非那等只知清谈、手无缚J之力的贵公子;周身杀伐之气内敛到几乎不见,唯有偶尔扫视全场的那一眼,锋芒才会毫无预兆地漏出来,快得叫人来不及躲,随即又敛去,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错觉。石崇已经躬身将人迎入正席,贾谧紧随其后,口中说着什么,语气里那点方才谈笑间的从容全然不见了,换上了近乎讨好的殷勤。陆机垂首行礼,心里却飞快地转过一段旧事,也想起了这些年洛yAn城中风云变幻的形势。

        八年前那场g0ng变,此后的洛yAn城,便再没有真正安生过。杨骏一族数千人丧命之后,朝政大权转到了汝南王亮与太保卫瓘手中,谁知不过三月光景,这二位辅政大臣,竟也Si在了同一批禁军的刀下——楚王玮矫诏发难,淮南王与另外两位年轻的宗室王爷奉命屯守g0ng门各处,稳住了整座皇城,而真正动手的楚王玮,事后却被扣上"矫诏擅杀"的罪名,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这一番清洗过后,贾后终于扫清了所有能与她分庭抗礼的势力,独揽朝纲,垂帘听政的名分虽还没有,实权却早已在握。这些年,她提拔外戚、重用张华、裴頠一班能臣,朝局倒也有过几年的安稳光景。只是这份安稳,终究是压在东g0ng头上的一块巨石——太子并非贾后亲生,母子二人早存猜忌,近来更是愈演愈烈,g0ng里g0ng外都在悄悄议论,只等一个由头。而在这层层暗涌之下,赵王l与孙秀这一对主仆,近来在朝中愈发张扬,虽官职未见得如何显赫,行事间的分量,却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。外藩几位手握重兵的宗室王爷,个个都在观望,谁也不敢先动,却谁也不敢真正放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到此处,陆机不由抬眼又望了一眼正被众人簇拥入席的淮南王,心中那点旁观者的凉意愈发清晰——方才席间那些关于皇后、太子、宗亲的闲话,看似七嘴八舌、漫无边际,实则句句都绕不开眼前这个人。贾后能有今日的权柄,起于八年前那一夜的血;太子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,系于贾后与东g0ng这些年积怨已深;至于宗室诸王各自的算盘,赵王l与孙秀在暗处的经营,桩桩件件,最终都要看这位深居简出的淮南王一个眼sE。八年间,杨骏Si了,汝南王亮Si了,卫瓘Si了,楚王玮也Si了,唯独当年那三个奉命屯守g0ng门、不曾亲自动手的年轻宗室之一,安然无恙地活到了今日,还悄无声息地攒下了这满城公卿都不敢怠慢的分量。这般算计,若不是天生沉得住气,如何能在杀机四伏的洛yAn城里,稳稳当当地熬过八年而不露一丝破绽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机想着想着,又不由想起了自己与舍弟当年的一段旧事。他与陆云初到洛yAn时,得张华赏识提携,"二陆入洛,三张减价"的美谈传遍京城,也正是张华,将他二人的名字送到了太傅杨骏耳中,举荐他做了祭酒。彼时陆机只当是寻常的提携之恩,如今隔了八年再回头看,却品出几分旁的意味——张华久历宦海,看得b谁都清楚,杨骏迟早要栽在自己的刚愎自用上,而他张华,若只是杨骏门下一介宾客,将来清算起来,未必能全身而退。陆机兄弟这样的江东才俊,被他放进杨骏府里,既显得张华识人有度、荐才无私,真到了变天那一日,这两个人又不算是杨骏的心腹Si党,进退之间,自有余地——后来杨骏满门尽诛,陆机竟真的毫发无伤地脱身而出,此中巧合,未必真是巧合。潘岳、石崇是Si心塌地攀附贾谧的一档,左思那样的寒门之士,多半是想在这场富贵烟云里,替家族挣一分T面,将来风向若变,未必舍不得cH0U身;陈眕出身颍川陈氏,家里在朝中另有一番布置,坐在这园子里,不过是替家族多留一条眼线;至于他陆机自己——张华当年的算计,如今想来,竟像是一颗提前落下的棋子,只是这颗棋子,究竟是替张华看着杨骏,还是替张华看着这满座的贾党中人,陆机竟也说不清楚。这园子里坐着的每一个人,背后似乎都还站着另一个人,谁也不是全然为了自己而来,这般想来,二十四友这个名号听着风雅,底下的水,却b金谷涧的水碓声还要深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机端着酒盏,望着那道玄sE身影稳稳落座,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——这园子里今夜的三分真七分假的闲话,往后史官提笔时,多半也要绕着这个人重新写过一遍。而他陆机自己,此刻不过是这满座宾客中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,却也隐隐觉出,今夜这一场宴,往后回想起来,或许竟是他记忆里,一个不大不小的转折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淮南王入席时,贾谧亲自执壶为他斟了第一盏酒,动作间那份殷勤,竟b方才招呼满座宾客时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。陆机瞧在眼里,只觉得奇怪——贾谧何等身份,贾后亲侄,权倾朝野,寻常宗室藩王见了他,也要客气三分,如今却在这位淮南王面前,收起了平日里那份倨傲。这层意思,陆机一时参不透,只当是宗室藩王本就该有这般T面,却未曾想到,这份殷勤底下,藏着的竟不只是礼数。

        石崇这一夜的殷勤,倒也不全是逢迎权贵的惯常做派。陆机瞧着他招呼淮南王入席时,几次三番回头张望,似是要将园中最好的席位、最上等的酒食都双手奉上,那份急切,竟b当年他谄事郭槐时更甚三分。陆机暗自思忖,石崇这样的人物,一向JiNg于算计,轻易不肯在人前折了身段,今夜这般作态,若不是这位淮南王身上当真压着什么旁人不敢轻慢的分量,石崇又何苦如此。座上另有几人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极低,陆机竖起耳朵,也只听清只言片语——什么"中护军",什么"宿卫将士",零零碎碎,拼凑不出全貌,却也印证了方才心中的猜测:这满园宾客,谁人不是揣着一肚子的算计,来这金谷园赴一场看似寻常的酒宴。

        淮南王入席时,目光曾极快地扫过满座一圈,那一瞬陆机竟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略略停了一停,虽然不过是错觉般的一闪而过,却教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,方才那点旁观者的从容,倒也不知不觉散去了几分。他垂首饮尽杯中残酒,只觉得这满园的笙歌丝竹,此刻听来竟b方才更响了几分,仿佛是众人都在竭力用喧哗,去掩盖方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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