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签窗口在朱雀判所东侧的一栋小楼里,每个月月底开放五天,我们这帮写字为生的人须要带着这个月判官的回执来盖章,章盖上凭证灯才能再续一个月,那五天窗口前面从早到晚都排着人,长的时候能排到楼外面的街道上,大家站在队伍里很少说话,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句。
我排在队伍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我见过她,具体叫什么名字还真不知道,但我知道她是写言情的,我之前在判所走廊里见过她两次,她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很大的帆布袋,里面装满了她打印出来的手稿,有一次手稿还从里面溢出来被我捡到了,今天她还是扛着那个帆布袋,她右边的肩膀由于经查受力比另一边低了半截,她可能也是等的有点不耐烦,突然往我这边侧过身来,声音很低,“姑娘,你知道零眸来这边了吗。”
我说:“什么柠檬,我不爱吃柠檬。”
她白了我一样说,“上个月开始在这边设了一个临时检测点,特招了一个叫零眸的判官,专门查通俗类文本,说是配合朱雀做辅助核验,听说标准和朱雀还不一样,零眸那边特别盯口语化的东西,比如方言,俗语,网络用语,说是口语化过度也是AI特征之一。”
我听完大脑又窒息了一瞬,口语化过度是AI的特征,写得太精准是AI的特征,排比密集是AI的特征,数字太精确是AI的特征,到底什么TMD不是AI的特征,就连我这段话是不是也算用了高强度的排比。我现在只能想到一个结果,就是这条线本身是活的,它长在哪里并不是固定的,只要有人来举报,它随时可以移过来压住每一个创作者的灵魂。
“零眸这个判官性格怎么样。”我问。
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拽了拽,“那就是个傻逼,话又碎又多,特别爱解释自己的判定逻辑,一篇文章能给你列出来十几条疑似理由,说那么多就是让你觉得他判得有道理,实际上不用那么多废话,咱们知道结果都他妈的一样恶心。”
队伍往前动了几步,我们跟着往前走,她又说,“上个月我有一篇被零眸那个智障标了,他给我列了九条理由,第一条就说我有一个角色的对话里用了太多一个地方的方言,说这个词在已知AI语料库里出现频率异常高,可是我从小就听我外婆那么说话,那个词我用了三十年了,在他那边成了AI语料库里的高频词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只摸着帆布袋带子的手终于停了,说完了又重新开始摸,我看着她那只手没有说话。
窗口的人终于叫到她了,她把帆布袋从肩膀上取下来,像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放在窗口的台面上,盖完章之后带子重新勒进那边的肩膀里,她调整了一下往旁边走,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,“小心点,零眸这几天就在楼里。”
然后她走了出去,消失在外面的光里。
我把回执递进窗口,等着盖章,等的时候往楼道里看了一眼,楼道里有几个人靠着墙站着,手里拿着各自的文件,其中一个我确实没见过,正站在楼道中间,个子不高,穿的衣服也很普通,他正在跟旁边一个写字的人说话,那个写字的人虽然点着头,眼睛却一直往别处看,像不耐烦地在等那个人说完,我从窗口这边隐约能听见一点那个人说话的声音,他在详细解释某个判定标准,一条一条的讲,旁边那个人点头的频率越来越快。
我拿回盖好章的回执往外走,经过了那两个人,那个人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眼神扫过来又扫过去,然后重新看着旁边的人继续说他的判定标准,我往门口走出去,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,因为我有种奇怪的感觉,刚才像被一台一直在运转的机器扫描了一下,我不知道它记录了什么,也不知道它会拿那条记录去做什么,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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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下午我在文苑小区附近的文具店里打听到了最后一个纸鸢判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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